富溪社下方佑先父亲大人传
父亲讳名佑先,乳名佑喂,生于阴历1947年11月13日,殁于阴历2025年正月12日中午12点半,阳历2月9日,享年79岁。居崇仁县石庄乡富溪村社下组。
父亲12岁丧父,生活清贫,遇到“五八年”大饥荒,“五八年”其实是指1959、1960、1961三年困难时期,有亲戚在公社厨房做饭,有机会去淘米水缸捞剩下的生米吃,才免于饿死。
父亲年少时身强力壮,侠肝义胆,见兄仉林被外姓两兄弟欺负,立马出手把那两兄弟制服。还有一次,村里两人打生死架,差点出人命,家父上去一手拉一个,阻止了这场战斗。
1969年22岁开始参军,在湖南当炮兵,当兵6年,在军队生活较好,身体也得到锻炼。在准备去当兵时,亲戚热情招待,土鸡土鸭吃个够。出发去当兵时,大侄子国升刚出生还在摇篮里。当兵多年难得回家一次,有一次回家探亲,在车站,伯父仉林去接,兄弟二人差点认不出来。
1975年28岁退役返乡,娶妻林氏,开始是在郭圩程家做上门女婿,与丈母娘不和,七年后负气携妻带子回老家生活。1976年姐姐在程家出生,1979年哥在程家出生。母亲常用箩筐挑着哥姐往返于娘家。
1985年我在富溪社下出生,由于当时计划生育政策不允许超生,父亲为了生下我,与上面做了非常多的斗争,还得益于哥的帮助,哥当时6岁,懂事较晚,说话也较晚,二伯父经常叫哥哑子。弱有弱的好处,正因为此,父亲才有理由与上面周旋,说哥是哑巴,属于残疾,需要再生一个。然后上面来检查哥是否真是哑巴,提前父母交代好让哥不要说话。等上面人来询问哥时,哥真的没有出声,让我有机会出生。另外父亲还被罚款五百,当时村里人给我取外号方五百。父母为了生活,经常需要下地干活,没时间照顾我,小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姐姐照顾我,姐姐上学都带着我,此情此景可以想象有多么困难。姐姐给予我的关心甚至超过了父母。小时候我经常听父母给我讲这些事,为此,我非常感激哥、姐,也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,来到这个世界原来要经历这么多难关,我得活出个样子,让父母家人不失望。
父母在一起,争吵较多,二人都争强好胜,谁也不让谁,争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母亲读了高中,原本有机会去我们富溪村小学教书,但父亲不同意,也许是出于爱的私心。当然母亲的书并没有白读,在我们三姐弟读书时,能够感受到母亲的教书育人,母亲时常督促我们去看书。父亲其实很关心母亲,这几年父亲在家静养,母亲外出干活或去街上时,父亲在家经常惦记着母亲,盼望母亲早点回来。母亲这几年一直照顾父亲,的确很辛苦。去年,父亲在家,母亲经常去附近村里做农事赚钱,早出晚归,中午回家做饭,对父亲照顾不过来。幸好孙子志宽在家,平时帮忙做饭盛饭,每天给氧气机换水。
父亲身体好时,大部分时间在家里教哥干农活,哥天赋不高,干农活比普通人差一点,日子过得不富裕。父亲经常会责怪哥,可能是希望哥做好,为此他们父子俩心情都不好。但是,父亲与我和姐并没有什么争吵。偶尔我和父亲也有争吵,大部分时候是我不理解父亲的做法,责怪父亲,可能有代沟,当然父子没有隔夜仇。
父亲时常会和侄子们聊天,比如大侄子国升、二侄子国孙、三侄子国良、四侄子新华、五侄子建华、六侄子国华,还有侄女仙珠。其中和大侄子国升聊的最多。几个侄子也时常会来看父亲。
从我懂事起,父亲已经进入中老年,我10岁时,父亲快50岁,在我印象中没有看到父亲年轻的样子。但是父亲身强力壮,干农活有的是力气。这也导致我后来没有怎么关心父亲,觉得父亲不会老,不需要我关心。直到最近正月初二回家看父亲,有一次进入父亲房间,他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,眼角留了眼泪。我急忙拿卫生纸帮父亲擦干。我想可能是父亲被病痛折磨的难受。但父亲从来不和我说哪里难受,不想把自己弱的一面让我知道。
小时候,印象深刻的是农忙双抢,要栽水稻、收割水稻,父亲带着我们去田里干活,10岁不到,我就学会了插秧、收割水稻,成为小能手,干活速度快,抵得上半个劳动力。10岁不到,我还学会了做饭,这样母亲可以在外面多做一点事,我小在家做饭菜。做事能力就是这样练成的。父亲不仅要收割栽种水稻,还要做更重的活,比如挑谷、耕田。有时候遇到刮风下雨也要戴着蓑衣斗笠在外面干活。更多时候是酷暑难耐,只能多喝井水解渴。农民的身体就是这样慢慢变老的。记得有时候父亲在田里做事,母亲需要送饭给父亲,有时让我们几个孩子去送饭。还记得另一件事是去自己山上砍树卖,树很重,父亲有力气,我只能看看,没力气扛不动,最多扛点柴回来。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屋后自己的竹林里挖冬笋,土壤很深,很难挖,父亲偶尔运气好能挖到几只大竹笋。我也经常一个人去挖,但很少挖到,只是好玩,当然挖春笋就非常容易了。
父亲对我的教育都是无形的,没有刻意,只是做事顺带我去。我乐在其中,看到父亲的艰辛,能够体谅父亲的不易。
1997年正月初九,姐姐出嫁,父母非常不舍。而我最为难过,感觉家里少了一个人,意识到姐姐不能像以前那样关心照顾我,当时我才12岁,不知道怎么表达,忘不了那一天。后来我开始慢慢独立成长。
1997年秋季我开始读初中,这一年父亲51岁。父亲时常来学校看我,骑着自行车带着鸡蛋顺路来的,顺便带一些母亲做的好菜,父亲知道我在初中生活条件不好。我知道父亲是要去街上卖鸡蛋赚生活费,我知道父亲的艰辛,于是更加用心读书。有时候父亲回来的路上来看我,会买一些吃的给我,比如榨菜、油条。有一次父亲带我去街上,路过崇仁一中,一中是这里最好的中学,父亲说以前到一中卖过鸡蛋,眼里有一点点羡慕,我那时对一中非常陌生,从来没有进去过,觉得高不可攀,我们只是农村里的,和一中太遥远。父亲从来不会说让我努力读书,从来不会给我施加任何压力。我小学不懂事,初中开始努力,得益于遇到初中几位好老师,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到中考顺利考上一中,这也与之前父亲那次谈话有关,让我更早知道一中。
在读小学、初中阶段,父亲偶尔会带我去街上玩,父亲有一辆比较大的自行车,去街上骑自行车带我,我坐前面,母亲做后面,有时带姐姐、哥哥。那时听说要去街上非常开心,因为去街上有好吃的,但是我能体谅父亲的艰辛,父亲问我要买什么吃的吗,我说不用。父亲一辈子都非常节省,平时买吃的较少,我们吃的菜大部分是自己地里种的,偶尔抓点鱼。父母平时也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养猫养狗。
父亲吃饭时经常要讨论很多事情,我也参与讨论,现在回想,这种餐桌讨论形式很有效。父亲还喜欢每天一大早人还在床上就叽里呱啦和母亲说一大堆话,我常常被吵的睡不着,早上想睡个好觉也不行,经常为此说父亲,但是他改不了。父亲没有读多少书,老话记得还挺多,比如:食上教子,枕上教妻。还有很多我一时想不起来,细品还有一点道理,古人流传下来的是智慧。
2000年我开始读高中,这一年父亲54岁。在高中阶段,父亲很少去我学校,只是开学带我去一下,可能是因为在高中伙食还可以,学校能买到各种吃的。我与父亲的交流变少了。只是周末或者寒暑假在家相聚,父亲从来不叫我做农活,偶尔有怨言,说我做的太少。我是有点偷懒,想着有哥帮忙做事,我想多花点时间读书。
2003年我高中毕业考上大学,这一年父亲57岁。父母帮忙办大学酒,在家里办,这也许是父亲最开心的一天吧,但是他从来不会说出自己的喜怒哀乐。父亲快接近老年了,但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,觉得父亲不会老。记得有一次父亲到崇仁火车站送我去外地读书,还记得有一次父亲来火车站接我,哥和堂兄国良也帮忙接送过几次。那时的火车是绿皮车,非常慢。上车人多从窗户爬进去。父亲不会表达欣喜和不舍,也没用太多的言语,最多是心情好时多喝点酒。父亲65岁以前经常抽烟、喝酒。后面身体原因慢慢戒了。读大学期间与家里偶尔打电话,我与父亲的交流变的更少了,大部分时间是给母亲打电话。寒暑假回家会聊一聊。
2008年我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,这一年父亲62岁。父亲并没有多开心,依旧做着自己的农活,他肯定在想,我读这些书有什么用,又赚不到钱,又不能帮他减轻负担,他的农活还是那么多。
2011年我研究生毕业,父亲65岁,我还是没有在意父亲的年纪。毕业后工作很普通。
2011年这一年我结婚。只是简单领证,为了节省成本,没有办酒。成家之后,我与父亲的交流更加少了,偶尔电话或者过年过节回来两三天。
2012年儿子出生,母亲跟着到湖南帮忙带孙子两个月后回家。
2013年我去北京工作,母亲跟着到北京帮忙带孙子两年左右。
2014年我开始在北京读博,父亲68岁。我还是没有注意父亲变老。
2017年博士毕业,接着去北大做博士后,父亲71岁。这一年女儿出生,母亲跟着到北京帮忙带孙女一年半左右。岳母帮忙带孙女半年左右。父亲身体一般。
2019年我做完博士后,进入大学教书,父亲73岁。母亲跟着到杭州帮忙带孙女两年左右。父亲开始身体不大好了,不能出去做农活。这个时候我还没有醒悟,上天给我们父子团聚的时间不多了。在工作上,为了完成绩效考核,为了保住工作,全身心投入科研教学,为了照顾小家,全然忘记了父亲,只是偶尔电话说一下。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不应该。
2025年我41岁,父亲今年79岁,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这一年,我请求父亲去医院看看,父亲拒绝,担心花钱。给父亲买的东西也不用,还责怪我们浪费钱。父亲身体变弱,但说话声音还是很有力气,给我们一种假象,我们以为父亲还可以坚持很久,没想到给我们的时间这么少。去年,让我难以忘记的一件事,父亲说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,我们家日子越过越艰难。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和解决。
总的算下来母亲在外帮忙带孙子大概5年半,这些日子里,父亲一人与哥嫂侄儿在家,没有时间和母亲闲聊,估计会寂寞很多,我忽略了父亲的感受。
总想把工作做好,多挣一点钱,但事实是钱挣的不多,父亲一天天老去,时间不等人。总想着父亲身体好,是硬汉,不用担心,其实最近五六年父亲身体不大好,一直在吃药。我照顾的非常少,平时都是哥帮忙买药。
父亲对我,付出的多,没有得到什么回报,没有享福。每年我回来一次呆几天,确实有点少。父亲给我的学费都超过我给父亲的生活费。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怪我。
小时候想着努力读书,黑发不知勤学早,白首方悔读书迟,以此激励自己。现在想想好像不对,没有好好孝敬父亲才是最大的后悔。子欲养而亲不待。父亲前段时间对我说,“你靠自己的能力成家立业,没有问你要过一分钱”。我想,父亲对我并没有太多责怪,只是我自己不能原谅自己。未来我只能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,减少遗憾。
父亲走时,我们给父亲办了比较隆重的葬礼,愿父亲一路走好,在天堂幸福。
父亲走了,有烦恼想向您倾诉,有好消息想告诉您,这些都只能在梦里诉说。
幼子 方海泉 顿首拜撰
2025年正月十九日、阳历2月16日
